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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送到江景和面前时,是在一次专项技术研讨会后。江景和仔细翻阅着厚厚的采购评估报告,眉头逐渐拧紧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看向坐在对面的志生,语气是技术人特有的审慎,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:
“戴总,这套系统的先进性和潜力,我承认。但它的价格,让人难以接受,我们刚刚收购微诺,一分钱没赚,现在又要恒泰投资这么大一笔钱,我觉得有点早。再说了,微诺刚刚经历人事大地震,生产刚刚稳定。现金流虽有好转,但远未到可以如此‘挥霍’的地步。市场前景固然需要考量,但公司的生存与稳定是第一位。我认为,目前更适合的策略是,对现有设备进行局部改造和精度提升,同时加快成本更低的新工艺研发。步子一下子跨这么大,风险太高了。一旦市场反馈不如预期,或者新产品研发延期,这笔巨额投资就可能收不回来,投资没有预期回报,盼梅也不会答应的。”
志生安静地听完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南京初夏略显阴沉的天空,片刻后才转回,眼神锐利而平静:
“江总,你的顾虑,我理解。稳定压倒一切,这是常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透着分量,“但你想过没有,我们‘稳定’的基础是什么?是继续用这些逐渐落伍的设备,生产那些市场份额正在被蚕食、利润空间不断被压缩的‘过时’产品来维持吗?那无异于饮鸩止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快速勾勒出简单的产品生命周期曲线和市场趋势图。“微诺的问题,表面上看似因为过去的管理混乱,人员内耗严重,根源在于创新乏力,产品竞争力下降。之前的内耗和管理混乱,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。止血、清创,我已经做了。但现在,到了必须注入‘新血’——也就是有竞争力的新产品——的时候了。新设备不是‘挥霍’,是给‘新血’搭建一个能够存活、生长的‘血管’和‘心脏’。没有这个基础,研发部再好的设计,也只是图纸上的空中楼阁。”
江景和脸色有些不好看,志生话语中“过时产品”的界定,触动了他作为技术负责人的自尊,更触及了他接手研发部和技术部后,对两个部门工作的评价和总结,以及工作方向的计划。“戴总,技术创新不是只有硬件投入一条路!工艺优化、设计改良同样能提升竞争力!我们现在讨论的升级方案,其成本效益比是否经过最严格的推演?市场对新产品的接受度,是否有足够扎实的数据支撑?微诺现在如同大病初愈的人,经不起第二次大的决策失误了。”
“最严格的推演?”志生转身,目光如炬,“我已经让沈助理协同财务、市场部门做了三套不同情景下的压力测试。数据显示,即使在新产品市场表现仅达预期中值的情况下,新设备带来的效率提升和良率改善,也能在两年内覆盖增量成本。如果我们固守现有模式,按照目前的市场衰退速度测算,我们的目前生产效率和利润空间,还能支撑几个‘两年’?”
他走近两步,语气放缓,却更显沉重:“景和,我明白你对这金额巨大的投资的担心,也知道你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和深远的洞察力。但有时候,过往的成功经验或谨慎习惯,会成为应对新挑战时的桎梏。顾总派我来,不是让我在这里修修补补,维持一个低水平的平衡。她要的是一个能重新站起来、能在市场上发出强音的微诺。这需要魄力,也需要承担风险的勇气。在设备投资上犹豫不前,可能暂时安全,但失去的将是追赶甚至超越的时间窗口。届时,我们可能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魄力?勇气?”江景和也站了起来,声音提高了些,“戴总,你的‘外科手术’式改革,在生产销售部门见效,我承认。但研发和技术是长期积累、需要持续投入的领域,不能简单套用那种快刀斩乱麻的逻辑!技术革新有自身的规律和节奏!你如此激进,万一失败,后果谁承担?是你,还是微诺上下几百名员工?”
矛盾在此刻骤然激化,空气中充满了对峙的火药味。这不仅是对投资方案的争论,更是两种管理哲学、两种风险偏好、乃至两种对公司未来路径认知的激烈碰撞。江景和代表着稳健、渐进和技术本位,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情绪,那就是不愿志生那么快的取得成功,他知道志生的想法和思路是完全正确的,也是可行的,但他还是违心的反对。顾盼梅是自己的女友,但对这个戴志生,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,算起来,自己比戴志生更适合当总经理,而顾盼梅却要自己当他的副手,特别强调自己要配合他的工作;而志生则高举着破釜沉舟、以战略投资驱动彻底变革的大旗,心里没考虑其他任何事情。
志生直视着江景和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,沉默了几秒钟。这沉默并非退缩,而是在积聚更坚定的力量。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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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果,自然由我这个总经理承担。顾总赋予我全权,我就必须为公司的长远负责。如果因为害怕承担失败的风险,就放弃可能引领公司走向成功的机会,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。技术革新有规律,但市场不等人,竞争对手更不会等我们按部就班。”
他拿起那份采购方案,轻轻放在江景和面前的桌上。“这个方案,我会提交给顾总。但在那之前,我仍然希望得到你——技术负责人的专业支持和细节完善。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,都是让微诺更好。只是在‘如何到达’的路径上,存在分歧。我希望,我们的分歧,能止于对事不对人的专业探讨,并最终转化为更周全的行动计划。”
话虽留有余地,但志生的眼神和姿态已经明确无误地表明了他的决定:这一步,他一定要跨出去。无论江景和最终是否赞同,设备的升级换代势在必行。这是他整体改革蓝图中至关重要的一环,不容有失。
江景和看着志生,又看了看桌上的方案,胸口起伏了几下,最终没有再激烈反驳,但紧绷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,显示他并未被说服。一场更深层次的管理理念冲突与技术路线之争,已然在微诺电子的核心部门埋下了伏笔。而远在深圳的顾盼梅,或许即将需要扮演她作为资方代表和关系枢纽的更复杂角色。一直没有说话的沈从雨,听到两个人互不相让的争执,不禁轻轻叹了口气,她知道,真正的硬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过了一会,江景和才说道:“我不参与这件事情,你直接向顾总汇报吧!”
江景和的话让志生吃惊,作为管理公司研发知技术部门的副总经理,突然撂挑子,不参与设备升级采购,是不是太不负责了,但他知道,江景和是顾盼梅的男友,顾盼梅让他做自己的副手,本来就受点委屈,耍点小脾气也正常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,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嗡嗡作响,衬得气氛更加凝重。沈从雨的指尖微微收紧,目光在两位对峙的高管之间小心游移,最后落在戴志生紧绷的侧脸上。
江景和那句“你直接向顾盼梅汇报吧”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面。这不仅是撂挑子,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姿态,是将工作中的分歧,隐隐指向了私人关系的领域。
戴志生没有立刻回应。他重新坐回江景和对面,那份厚重的采购方案静静地横亘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沟壑。他心中的波澜并未在脸上显露太多,只是眼神更深了些。江景和说得没错,他是顾盼梅的男友,这个身份天然让他与投资方立场更近。而他戴志生,是职业经理人,是那个提出方案、描绘蓝图却不用直接承担资金风险的人。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,轻轻扎了他一下,但并不意外。商场之中,立场和视角的差异本就是常态。
“江总,”志生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的缓和,“你的顾虑,我此刻有了更深的理解。站在投资者的角度,审慎评估每一笔巨额支出的风险和回报,是天经地义的责任。顾总信任你,这份信任里,必然也包括了你在财务风险上的敏锐。”
他没有接“向顾总汇报”的话茬,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方案本身,同时微妙地认可了江景和“资方代言人”的潜在角色。“我提出这个方案,是基于我对微诺现状和未来市场的判断,是我作为总经理的职责所在。但我同样清楚,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,尤其是恒泰在收购微诺后的投入期。所以,这份压力测试报告,”他指了指沈从雨手边那份厚厚的文件,“才格外重要。它不是空想,而是尽可能将‘万一’量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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