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纵然他心里知道,长宁需得即刻赶回去,但也不免失落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发起呆来,愣了好一会儿,又趴着伸手去够床底,摸来摸去,总算摸到了除了灰尘意外的其他东西——那是一粒闪着亮光的金珠,还不到指甲盖一半大,应该是从长宁发辫上掉下来的。
谢燕鸿将这一粒小小的金珠握紧在掌心,感觉到它硌进了肉里,一阵钝疼。
应该不是做梦吧,他想到。
那日晚上,谢燕鸿做了一晚上的梦,什么样的梦都有,光怪陆离。
他梦到了热气腾腾的汤泉,梦见了他和长宁肉贴着肉,体温比汤泉还要烫热,长宁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很多,比长宁以往加起来的所有话都要多,但他一句都听不清,越是想听越是听不见。
他又梦见了在魏州城外,雪大如鹅毛,一片片雪花重如泰山,压在他身上。长宁骑着马在雪中越走越远,怎么叫都叫不住。转瞬之间,埋着他半条腿的从冰冷的雪花变成了滚烫的黄沙,血从他划伤的手臂上不住地往下流,长宁面如死灰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
谢燕鸿几乎是惊叫着醒过来的,醒来时满身的冷汗,手止不住地发抖。
通判府里,胡姬们正在收拾细软从角门东离开,谢燕鸿避着守卫的视线,躲在树后,丹木见到了,跑到他面前,借着假山石的遮掩,和他匆匆说了几句。
“昨夜没有事,斛律恒珈来的时候,长宁已经回来了,”丹木说道,“五日后便是狄人的五月祭,不再办宴了,我们要走了。”
谢燕鸿忙问道:“你们去哪里?”
丹木说道:“还能去哪里,不过是从一个宴会到下一个宴会。”
谢燕鸿沉默了,话都哽在了喉头,说不出来。
丹木又说道:“长宁让我给你传话,乱起来的时候,往朔州城南走。”
什么时候会乱起来?他又怎么走?谢燕鸿一头雾水,但再多的丹木也不知道了,长宁估计也防着她会泄漏,说一半藏一半,似乎笃定谢燕鸿能猜得准。远处,其他胡姬在偷偷招呼丹木,让她快回来。丹木抓住谢燕鸿的手,说道:“如果你能走的话,如果可以的话,带我走吧,我想回到草原上......”
说到底,丹木豁出去帮了谢燕鸿这么多,也是为了一线生机,谢燕鸿是她眼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谢燕鸿很想答应她,但他自己自身都难保,今日不知明日事,又如何能轻易许下承诺呢?
丹木凄然一笑,说道:“没事,我知道很难,如果你再见到乌兰,告诉她,我很想念她。春天鸢尾花开时,把最漂亮的那一朵留给我......”
谢燕鸿反握住她将要松开的手,郑重地答应她:“我答应你。”
丹木朝他点点头,回身跑走了。
很快地,便是狄人们隆重的五月祭,到处都响起羯鼓与箜篌,街头巷尾装饰着鲜花,大批的牛羊牲畜被赶入城内,祭祀的金人立在高台上。这一尊是铜造的,虽非真金,但在春末的阳光下,依旧璀璨夺目。
在狄人的王庭,祭祀金人要立在林木之间,城内没有林木,狄人便四处折来绿枝,插在高台之上,拱卫着顶天立地的金人。绿枝上还缠绕上了盛放的鲜花,外头堆放着许多牛羊的头颅,苍蝇蚊虫成群伏于其上,挥之不去。
狄人们直把朔州当作了故土,用祭祀的喜庆庄重强行洗去朔州城本来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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