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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俊与李勣对视一眼,便抬脚走进值房,来到李勣面前相对而坐。
李勣一手执壶给他斟茶,另一手则从门边摆了摆,书吏微微躬身退出值房,将门虚掩。
接过茶杯呷了一口,房俊挑眉:“不知英公有何赐教?”
李勣摇摇头:“以你今时今日之地位、权势,放眼朝堂还能有谁赐教于你?不过是随意聊聊而已,以往你可很是愿意去府上与老夫聊天的。”
房俊放下茶杯,淡然道:“那时候只觉得英公武勋盖世、韬略无双,每一言、每一语都蕴含道理,能够学到很多。但现在大抵是英公久已未曾亲临战阵,对于军事韬略仍旧停留在几十年前,不仅学不到新的知识,甚至觉得所言所行皆陈旧腐朽……您落伍了。”
当然不仅仅是说军事、韬略,更是在说李勣的立场。
倘若说得直白一些,大抵便是——与你这个背叛契约的老东西,还有什么好说的?
李勣拈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茶杯尚未沾唇便被他放下,略微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。
“我的确是老了,往昔在乎功名勋绩,在乎社稷天下,如今却只在乎家业兴衰、血脉传承……”
“谁又能指着您呢?”
房俊打断他的话语,直言道:“每个人都有选择立场的权力,只不过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,那么即使跪着也要走完。”
李勣面色阴沉,目光灼灼的盯着房俊:“二郎此言何意?你是在威胁我吗?”
房俊神情平和,摇摇头,道:“英公误会了,我只是不解,既然你我立场不一、选择不同,此刻又有什么好说呢?”
既然明知李敬业的谋略不足以支撑其勃勃野心,却为了扶持这个孙子甘愿背叛当初的契约,又不肯死心塌地站在陛下那一边……这位以往杀伐果断、韬略无双的“军神”,如今变得优柔寡断、瞻前顾后。
沉默良久,李勣道:“裴怀节乃陛下任命之侍中,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陛下颜面,你若恣无忌惮行事,无异于与陛下公然撕破脸皮,这对于当下推行之新政大为不利。你如今已是帝国重臣,凡事应当以大局为重,岂能仍如以往那般桀骜不驯、纨绔无忌?”
说到底,他站在陛下那边是为了家族传承,是为了子嗣后代永葆富贵,并非是真心抵触改革、新政。
房俊道:“我先问问英公,从国家角度去看,‘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’这个政策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?”
李勣略有迟疑,颔首道:“固然弊端不少,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。”
随着国内局势稳定、百业兴旺,关中作为天下政治、经济、军事之中心自然汇聚越来越多的人口,粮食压力越来越大,营建东都洛阳只能纾解一部分压力,最佳政策自然是将臃肿的人口迁徙出去。
房俊便很是奇怪的看着李勣,不解道:“既然如此,那些人在背后编造谣言煽动关中百姓对我攻讦谩骂之时,英公为何稳坐钓鱼台,对此视如不见?这个时候却警告我要顾全大局?他们不顾大局,您袖手旁观,我不顾大局便是桀骜不驯、纨绔无忌?您口中所谓的大局到底是什么大局?是那些卑劣小人的大局,还是您的大局?”
李勣面色难看。
房俊上身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的盯着李勣,言语咄咄逼人、毫不客气:“英公总是标榜自己不恋权势,可当初陛下晋升您为宰相的时候,您为什么不坚拒到底呢?既然已经坐上宰相的位置,自当在其职谋其政,却又口口声声不耐政务、不揽权柄……既然尸位素餐、沽名钓誉,此刻又何必做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对我百般教训?”
李勣面色铁青。
房俊起身,气势收敛,脸上重新浮现笑容:“身为长辈教诲晚辈几句理所应当,但是您应当明白,晚辈之所以聆听教诲往往是因为长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,而不是因为长辈空有年岁、倚老卖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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