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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郑以诚同样是以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,又问道:“依您看来,假若王长子他当真是受人投毒暗害……当然,下官只是说万一的情况……那凶手又是何方之人?”
这一次,张博真则是沉吟着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着带领郑以诚走出了福王府。
等他们走出了福王府大门之外,张博真终于开口道:“假若王长子当真是受人投毒暗害的话,无论何人是幕后主使,这般做法无疑是为了进一步搅乱局势,让太子殿下与藩宗势力的这场较量愈发难测,或许是为了杀人灭口,又或许是故意让世人认为这件事是杀人灭口……”
郑以诚听完这一番话以后,也是若有所思。
“或许是为了杀人灭口,又或许是故意让世人认为这件事是杀人灭口”——这句话很绕口,但郑以诚很快就想明白了张博真的暗示。
所谓“或许是为了杀人灭口”,是暗指毒杀朱和增的幕后主使有可能是福王本人,毕竟在这场太子朱和堉与藩宗势力的激烈角力之中,朱和增乃是关键证人,一旦是朱和增有了松口举证的迹象,福王朱慈佟为了保全福王一脉、赢得全局胜利,狠心杀子也是极有可能的——在豪门大族之中,父子反目、手足相杀,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至于“又或许是故意让世人认为这件事情是杀人灭口”这句话,则是暗指毒杀朱和增的幕后主使有可能是太子朱和堉!毕竟,若是朱和堉迟迟都无法收集到藩宗们的确凿罪证,他在这场与藩宗势力的较量之中,就必然会以惨败收场,这个时候暗杀了不愿意出面举证的关键证人朱和增,朱和堉事后就可以把局势搅乱,把脏水泼到福王身上,表示福王毒杀朱和增乃是为了杀人灭口,所以自己并没有诬告福王等人云云。
简而言之,太子朱和堉与藩宗势力的这场较量之中,身为一名见证者与边缘人,张博真并无法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,所以他也就不知道朱和堉与朱和增早已经在私下里达成协议,这个时候也就把福王朱慈佟与太子朱和堉二人同样是列为了嫌疑人。
也正是因为这般想法,所以张博真刚才一直都表现得忌讳莫深,不敢轻易表明任何态度,生怕会深陷其中无法脱身。
郑以诚是一个聪明人,显然是听明白了张博真的话中深意。
实际上,郑以诚也同样是倾向于张博真的这般判断,认为太子朱和堉与福王朱慈佟皆是这场毒杀案的嫌疑人——毕竟,他们都拥有毒杀朱和增的动机,也都拥有这样的能力。
不过,再想到福王朱慈佟与太子朱和堉此前的种种表现,郑以诚却又隐隐间觉得,这件事情只怕并不是这般简单,幕后主使之人也许另有其人,这个人不仅是隐藏更深,而且还要更加的用心险恶,暗中把局势引向进一步的混乱,让福王朱慈佟与太子朱和堉两败俱伤,在这场乱局之中,所有人都只是受到利用的棋子罢了,身不由己的受到幕后之人的遥控。
当然,这种感觉只是一种隐约之间的直觉,郑以诚并不敢确定,也更不敢直接说出来否定上司张博真的判断,所以他只是稍稍沉吟片刻之后,就连忙说道:“张巡抚目光如炬,下官佩服!听了巡抚大人的教诲,下官总算不像是刚才那般糊涂了。”
张博真意味深长的看着郑以诚,又说道:“但无论如何,对你我而言,这是一场神仙打架,咱们根本没资格参与其中的,就算是想要在这场风波之中保全自身、避免被无辜牵连,只怕也是力有不逮、还需要各自靠山的庇护!所以,如今的当务之急,还是尽快把这件事情通报于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,请朝廷中枢的衮衮诸公们做决定吧!”
张博真的这一番话,依然是意有所指。
张博真乃是首辅周尚景的门人,他出任河南巡抚之后,就一直都在设法招纳朋党心腹,为了“周党”的权势扩张而不懈努力着,若是他能把河南境内的多数官员纳入“周党”之中,这份功劳足以让他今后成为“周党”的核心人物,到时候不说是入阁辅政,但也很有机会在“周党”的支持之下出任六部尚书之位。
与此同时,洛阳知府郑以诚乃是前任首辅沈常茂的门人,但如今随着沈常茂的垮台,郑以诚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,一旦是出了事情,朝廷中枢也不会有任何大人物愿意为他撑腰。
如今因为福王长子朱和增的这场毒杀案,洛阳上下所有官员都是人心惶惶,说不定就要受到牵连,甚至还有可能背黑锅,这般情况下郑以诚自然是孤立无援、前途渺茫。
所以,张博真这一番话,就是在提点郑以诚,暗示他投靠自己、攀上“周党”这颗大树,受到了“周党”的庇护之后,郑以诚今后自然是安然无忧。
郑以诚眼神闪烁了片刻之后,却也是顺水推舟,立刻道:“只可惜下官在京城之中并无靠山,如今只觉得无依无靠、心中惶惶,却不似巡抚大人您一般乃是周首辅的心腹,哪怕是再大的惊风骇浪,您也可以稳坐钓鱼台巍然不动……下官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,还望巡抚大人您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,向周首辅汇报情况之际能够稍稍提一句下官的景仰之心,只要是下官逃过今日这场劫难,今后必然是对巡抚大人惟命是从、马首是瞻!”
听到郑以诚的表态投效,张博真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尤其是听到郑以诚表态投效自己,而不是直接投效于首辅周尚景之后,张博真更是认为郑以诚很是识趣。
毕竟,“周党”已经屹立庙堂多年,可谓是根深蒂固、等级森严,却不似“赵党”一般因为根基太浅的缘故总是良莠不齐、兼收并蓄,“周党”的嫡系成员皆是翰林院出身,也皆是受到了周尚景的暗中考察与亲手提拔,许多人甚至还是周尚景的门生,也唯有这些“周党”的嫡系成员才有资格直接投效首辅周尚景,而郑以诚并非是翰林出身,曾经还是“沈党”一员,所以他绝无可能直接成为“周党”嫡系,也没有资格直接投靠周尚景,只能先行投靠张博真、成为“周党”的外围成员。
于是,张博真笑着答应道:“既然郑大人有这份心,本官自然会为你向首辅大人美言几句,你放心就是!”
说完,张博真已是走到了自己的坐轿前,告别了郑以诚之后,就迅速离开了。
值此敏感时刻,福王长子朱和增的突然死亡,可谓关系重大、牵一发而动全身,张博真必须要尽快把情况汇报于首辅周尚景,请求周尚景尽快发出明确指示。
另一边,郑以诚恭送张博真离开之后,则是站在原地稍稍思索了片刻,然后就迅速赶到了不远处自己的坐轿前。
在那里,他的长随郑家伦正在垂手恭候着。
郑家伦乃是郑以诚的远房族侄,也曾读过几年书,但科举之路一直没有成就,于是就成为了郑以诚的身边长随,因为这层血缘关系一直都受到郑以诚的信任与看重,郑以诚的许多紧要事情都会交由郑家伦负责,一些机密也不会瞒着郑家伦。
见到郑家伦之后,郑以诚立刻问道:“我前日秘密接见的那两人,如今是否还留在洛阳?”
郑家伦立刻答道:“他们如今还留在城西的桑家酒楼暂住,因为您还没有给他们明确答复,所以他们并没有离开,一直都在耐心等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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