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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言羽心生警惕,放眼望去,在那幻月池边缘,一处光线晦暗的角落岩石下,确是倒着一具遗骸。他命陈淦前去检查,发现灰褐色的尘埃下,还有六七具之多。
“是那些困在幻境里的人。”裘柯林叹道。
陈淦见这些尸体非随意倒伏,多数呈现盘坐或倚靠的姿态,仿佛只是在极度疲惫或沉思中永远睡去。因洞中奇寒干燥,雪域灵气特殊,这些尸体并未腐烂,而是变成了灰白发黑的干尸,肌肤紧贴骨骼,呈半透明的蜡质状,须发犹在,却毫无生机。
陈淦皱着眉头道:“这些人少说也死了有百年时间。”
在王言羽的要求下,几人掩着口鼻将遗骸身上灰尘扫尽,发现洞内的尸体多是雪域人,仅一两个身着中原人服饰,另有几人服饰从未见过,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。
杨晋一缓步走近一具靠坐在东北角岩壁下的干尸。
此人衣袍质地颇佳,虽历经百年,积满尘灰,却仍能看出昔日的华贵。他头颅微垂,深陷的眼窝对着空处,嘴角却凝固着一丝极其诡异、扭曲的“笑容”,或是因幻境看到了什么渴求之物,最终在狂喜中魂飞魄散。
另一具盘坐在小堆碎石中的遗骸,头顶无发,点着戒疤,是一和尚。
这人身形挺拔,即便化为干尸,仍能感到其生前骨骼粗大。一双大手结着复杂古怪的法印,死死扣在胸前,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凸出分明。头颅高昂,下颌骨紧绷,空洞的眼眶“望”向洞顶裂隙的方向,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进行最后的抗争,至死未松其志。
最令杨晋一目光一凝的,是一具蜷缩在最为阴暗角落的影子。
那遗骸异常瘦小,几乎缩成一团,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,头颅深埋膝间。它的姿势,是纯粹、毫无保留的恐惧与自我保护。在它面前的地面上,有几道细细的、反复划出的痕迹,似字非字,似图非图,最终融为一团凌乱,仿佛主人正试图抓住或书写什么,却终究徒劳。
他默默地立于此间,仿佛能听到无数前辈神魂最后的叹息与嘶喊,在冰冷空气中微微震颤。
忽然间,他有些犹豫了——万一自己真的陷入幻境,最终落得和这些人同样的下场,又当如何?
他深吸一口气,一股寒意直透肺腑。他知道,自己即将面对的,或许是成为这壁上的一行新字,或化作角落里的一具新骸。
“我所了解到的那些关于幻月洞的消息,或许是过去哪位成功走出幻月洞的先贤流传出来的。”王言羽忽然叹声道,“以致我们只知幻月洞有破除心魔,强人神识之效,却不了解过程是如此凶险。”他神色凝重,对裘柯林道:“还请裘洞主详说一二,好让我这贤侄在这九日里有所准备。”
裘柯林想了想,踱步上前,望着幻月池中央的石台道:“关于幻月池的事情,我自讨知之甚少,但我可以将师尊与在下说过的事情,尽数讲给各位听,至于有用无用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这幻月池中的水,乃是种被称为‘玄癸灵液’的东西汇聚而成。听我师父说,‘玄癸灵液’是这天地间至清至静的一缕‘神魂’,这究竟是什么东西,我至今也不知晓。而此物汇聚而成的池水,与穹顶天光相映,自生一方‘镜花水月’之界。此界不伤人肉身,专映人心。”
“师父他老人家说,潭水所照,是一个人自己都未必看清、或不敢直面的‘本心’——尤其是生平经历的遗憾、恐惧、那些求而不得、放之不下,乃至深埋心底、自欺欺人的念头。这也就是世人口中的‘心魔’、‘执障’。寻常人平日修行,或可压制,却难以根除。而此洞,会将这些心魔一丝不差,尽数引动、显化,逼着自己又亲历一遍。”
“至于如何影响神识……”裘柯林语气转沉,看着杨晋一,“也非是外魔入侵。而是以个人自身神识为引,以心中之‘念’为材,于那灵液明镜之中,自然化出幻境。个人所见所感,痛楚欢愉,七情六欲,皆是自己神识所生、记忆所铸。真耶?幻耶?到那时候就无任何分别。且心神激荡越甚,幻境便越真,对神识的撕扯与损耗也越大。若意志不坚,沉浸其中,认假为真,便如同陷入自身神识编织的无边梦魇,魂力枯竭,永世难醒。”
王言羽越听心头越是沉重,而杨晋一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
“然而,祸福相倚,死地藏生。幻月池之所以能强人神识,便正是在于此‘破而后立’四个字。”
“试想一下,你那神识若是一块粗胚精铁,心魔杂念便是其中深藏的杂质与裂隙。平日修炼,无非外表打磨,难触根本。而在此洞之中,心魔被尽数引发、显形,便如同将铁胚投入洪炉,受那最猛烈的真火灼烧!杂质毕现,裂隙俱张。此时,你若能于幻境之中,持定本心,认清虚妄,以莫大毅力与智慧,将那显形的心魔‘斩灭’或‘勘破’……”
“那便等于你用自身意志为锤,将神识中的杂质与裂隙,彻底锻打、弥合!每一次斩灭虚妄,都是一次千锤百炼。心魔越强,锤炼愈狠,收获也愈巨。待得万般幻象褪去,心魔暂伏,你那历经极致痛苦与考验的神识,便如出炉之精钢,去芜存菁,自然变得更为凝练、纯粹、坚韧。这便是那所谓的‘壮大’,非是凭空增添什么,而是神识发生了质得变化。”
他忽然轻叹一声,盯住水平如镜的幻月池:
“因此这幻月洞是个机缘,亦是种劫数。它不赐予你力量,它只是给你一面镜子,一座洪炉。能照见几分真实,炼出几分真金,全看你自己是谁,又能否……胜过自己。”
“另外,此洞一生仅能深入一次。倒不是谁人的规矩,而是心魔既经此等彻底映照与斩灭,便如大病得免,终生难忘其形。再进入时,镜中无影,炉中无薪,自然也就无效了。”
话音甫落,杨晋一四人脸上表情早已沉重无比。
王言羽问杨晋一道:“有把握吗?”
杨晋一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九日时间,是否决定是否要冒这个险,你可以再考虑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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